【作者李萸简历】
出生于革命干部家庭,潮汕人,是家中长女。初中辍学下乡当知青。做过农民、工人、教师。三次高考,亲历中国恢复高考历史事件。在国内财经大学毕业之后,曾经担任财政学校教师,有经济师职称,后调往国内某国有企业工作,目前刚刚退休,定居中国广州。由于有亲属在圣地亚哥定居,故时常中美两地往返探亲。

《生活啊生活》徵文專欄

 “红彤彤的牛田洋,革命的大课堂......”。那天,国内某视频节目的“岭南星空下”突然响起熟悉的旋律《牛田洋》,我惊呆了。久违的歌曲、革命的歌曲、当年的红歌!一下子将我拉回到40年前的牛田洋。我仿佛看到那山、那海、那芦苇稻田。我的思绪回到了有人视为“蹉跎岁月”而我视为“磨砺”的知青岁月。牛田洋位于广东汕头与揭阳交界处,榕江出海口,往东到汕头20公里,往西距揭阳35公里。原是一片无际的海滩,潮涨淹没,潮退干出。

上世纪60年代初部队开进,围海造田,创造出水稻亩产过千斤的奇迹。“五七指示”发源于斯。历史的辉煌退去,如今的牛田洋退田还渔,两万多亩水塘鱼虾欢腾,成为湿地自然保护区。北面桑埔山麓建起了潮汕机场和李嘉诚投资的汕头大学。牛田洋现为汕头大学的课外实践基地。

牛田洋的历史烙印有两处:

一,它是著名的“五七指示”发源地。1966年5月7日伟大领袖对牛田洋围海造田英雄事迹做了批示,年底席卷全国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开始。

二,史称“7.28强台风”的悲壮事件。1969年7月28日中国南方沿海最大的一场强台风海啸发生于此,553名年轻战士和大学生护堤捐躯。由于客观原因,当时没有客观报道。北大教授陈平原同窗一文《黑海潮》写的就是它。

1975年仲夏,16岁的我下乡到了牛田洋的揭阳地都青年农场当知青,1979年高考离开。见证了我青春年华的牛田洋,是我:梦实现的地方。
 

7.28强台风

牛田洋原是一片汪洋,地处榕江韩江交汇冲积带,榕江韩江汕头内海的汇合口海面,桑埔山南麓。榕江和韩江是上天赐予粤东的瑰宝,得天独厚的冲积平原让潮汕地区丰饶富足。但门朝大海、地势低洼的两江入海口有着致命的缺陷:时时刻刻要警惕来自太平洋的潜在威胁。

1962年某部队开进,围海造田,垒起面向大海的海堤,1963年大堤合龙,围垦出8.7平方公里良田,海滩变为大型军垦农场。部队凭着“一不怕苦、二不怕死”的革命大无畏精神,战天斗地,没有被当地渔民“海田三年才能种粮食”的老经验束缚,引韩江水冲咸,当年下种当年丰收,水稻亩产头造几百斤。

1965年亩产1200斤,超粮食纲要(当时的粮食纲要长江以南亩产指标800斤),成为六十年代征服自然的光辉典范。
1966年5月7日伟大领袖在牛田洋生产基地先进事迹材料上做了批示:“学生也是这样,以学为主,兼学别样,即不但学文,也要学工、学农、学军”。这就是著名的五七指示。

1968年6月,中央下达通知,规定1966年、1967年毕业的大专院校毕业生(含研究生)必须先当普通农民、普通工人,并选拔一部分毕业生到部队农场锻炼。响应号召,当年全国33所高校甄选出来2183名尖子毕业生到牛田洋与部队“三同”(同吃同住同劳动),包括北京外语学院、四川大学、武汉大学、厦门大学、中山大学、华南师大等;北京各部委(七机部八机部中联部外交部等)刚参加工作的大学生也到牛田洋劳动锻炼。

1968年7月牛田洋筑堤拦海工程全面完成,长约15公里,围垦面积两万多亩。谁知天灾降临,1969年7月28日(农历6月15)上午10时半,当年第三号强台风在牛田洋正面登陆。当时,中心风力强达18级,附近县镇平均风力12级,最高风速52.1米/秒。(国内预报最高级别12级,风速32.7米/秒)台风登陆时正值农历6月15天文大潮,风、潮、雨交加。其实从7月25号午后始,一切的迹象都显示着强台风海啸的来临:中央气象台连续预告台风消息、当地渔民经验提醒、异常闷热的天气、7月27日早9点一阵地震、大海可怕的沉默宁静。

如果有科学的抗灾预案,防患于未然,结果也许不同。但没有“如果”,那时候“文革”就是一切。

7月28早晨6点随着军号响起,人们一如既往早操后下田插秧。10点,台风正面登陆牛田洋。狂风挟裹暴雨,海浪咆哮,海水汹涌而来。巨浪扑向大堤,暴雨积聚在农田,树倒房塌,电线杆拦腰折断,一艘巨大的鱼船竟被抛上了海堤,摔得粉身碎骨。

而农历6月15天文大潮果然出现,正午时分榕江和韩江潮水迅速上涨,大堤东西两侧榕江和韩江的洪水奔泻而下,与暴涨的大海潮迎头撞击,扬起10多米高的黑色巨浪借着强劲的风势砸向海堤,发出轰轰巨响,大堤在颤抖。

怎么办?堵!“人在海堤在,誓与海堤共存亡!”“战天斗地,人定胜天!”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大堤,“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撤退。”这是命令,是口号,是选择,是勇气,是牺牲。

幼儿园、机关、家属撤了,年轻的官兵们、大学生们留下了。他们要执行命令,深信在伟大精神的激励下任何困难都可以克服,任何障碍都可以逾越。台风再强也阻挡不了人们保卫国家财产的决心。多数广东籍大学生深知台风的威力,北方籍的部队官兵也略有所闻。但在火红的1969年,没人怀疑命令的合理与否,服从命令是天职;没人畏惧大自然,人们相信“人定胜天”!

自然灾害在那个疯狂的年代无足轻重,人们坚定不移的相信以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可以顶住台风海啸的冲击,可以保护国家财产,大自然在众志成城的威力前是渺小的,太平洋台风在人类一往无前的精神下会臣服。自然法则一如既往地被无情践踏。

一场实力悬殊的搏斗在大堤惨烈展开。人们抱着沙包往海堤冲,眨眼间人和沙包都不见了;抱着大石头堵缺口,堵了一个又一个,然而风大浪高无法堵住,缺口被海水冲得越来越大,猛烈的海潮冲毁了更多的堤岸。人墙砌起来了。部队官兵、大学生们手挽着手拉成一道人墙,跳进齐腰深的水中,呼喊着“一不怕苦、二不怕死”的口号,迎向排山倒海而来的海潮,去堵狂风,去堵惊涛骇浪,去保护海堤保护国家财产。

 英勇无畏,惊天地泣鬼神!人类以血肉之躯抵抗大自然的极端例子。壮哉!悲呼!

10多米高的黑浪像一道墙铺天盖地倒下来,看不清眼前,无法站立,有人被飓风卷起重重摔下,有人被倒塌的房子压住。但他们以惊人的毅力爬向岌岌可危的海堤,人墙被冲散,人们摸索着再拉起一道人墙。海堤全线决口了,海潮滚滚而来,不到一个小时,海水漫过大堤,将大堤冲毁成支离破碎的土堆,很多人被海浪卷走,堤内堤外已是一片汪洋。无线电台无声,有线电话断线。顷刻之间,海堤、稻田、咸草、其它农作物、营区、道路,牛田洋的学习和生活全部埋葬在滔滔海潮之下。在台风海啸面前,他们,失败了。他们,牺牲了。

这是解放后南方地区强度最大、时间最长、危害性最大的强台风海啸。牛田洋军垦基地未能保全。

第二天,7月29日拂晓,太阳出来了,光芒四射。不知原是陆地还是大海的水面上,到处漂浮着树木、竹子、稻草、还有尸体。有的穿着一身橄榄绿军装,风纪扣还扣得紧紧的;大多数穿背心裤衩的是抢险突击队员。尸体中有的三个、五个手挽着手,扳都扳不开。最多的有8个战士手挽着手怎么也扳不开,只好用钳子。部队官兵牺牲470人,大学生牺牲83人。惊动了高层。

虽然牺牲了553名部队官兵和大学生,虽然牛田洋军垦基地未保全,但豪迈的战斗精神获得了“北有珍宝岛,南有牛田洋”的赞誉。1972年,部队在桑埔山下竖起一座纪念碑,面向牛田洋,面向大海。1999年汕头市政府对纪念碑整饰一新,建69级台阶,寓意1969年,每年的7.28都有人到碑前纪念。

我在美国圣地亚哥遇到一个画家,他是“7.28”幸存者,也是当年中山大学大学生,广东人。他说如果不是他会游泳,肯定没命了。被海潮冲进水里的他抓着一根树干,抱得紧紧的,黑浪翻滚分不清方向,他飘流到了几十公里远的揭阳,在榕江的一个码头被人救起。

他说,经历了这样的事,还有什么好怕的呢!

 

特殊政策

上世纪中期,特殊的年代特殊的政策。我家乡县城的小学升初中必须经当地居民委员会推荐同意张榜公示。由于家庭原因(老革命的爸爸、妈妈被打倒了)我和二妹榜上无名。我们在读书的年纪失学了。无奈的我去汕头给亲戚看孩子,二妹在家带一岁的小妹。

在亲戚家,每天看着楼下同龄人背书包吆喝着结伴上学,我羡慕得要命。时间长了我实在受不了,就偷偷给妈妈寄了几封信,表达自己的读书愿望。妈妈接信后急忙上山与爸爸商量。

当时爸爸在揭西山区农场劳动,妈妈下放在农村高中任语文教师。爸爸、妈妈怕如此下去我会疯掉,就向妈妈所在公社的农村初中学校求情,朴实善良的农村人收留了我,让我插班读初一。初二时,爸爸在县城中学任校长的老战友想方设法把我转进了县城中学。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、爸爸和妈妈的教育使我们姐妹都热爱学习。

我的成绩名列前茅,常被各科老师表扬,(多年后地理老师化学老师还跟爸爸、妈妈提起我)我踌躇满志。不料,初三毕业考前,班主任(也是妈妈的老同事)专门到家里来提醒妈妈,凭我的成绩考高中没问题,但考上也不会被录取,别浪费时间了,退学找点活干补贴家用吧。我抹着泪收起未读完的课本,放弃初中毕业考,离开了心爱的学校、敬爱的老师,再次失学了。

妈妈求人让我去街道办的打铁铺当学徒工,跟大叔、大妈、大哥们学打铁桶、拉风箱、手摇冲床制作螺丝帽。打铁铺在县城繁华热闹地段,显眼的环城路入城口,人流络绎不绝。每当看到熟悉的老师同学从门口经过,我就羞愧的躲在冲床后不敢见人。虽然如此,打铁铺让我感到温暖,感受了父母不在身边的亲情。大叔、大妈、大哥们没有嫌弃我(那年代,人们对“家庭出身不好”避而远之),热心教我学手艺、生活常识。组长大叔是“文革”前毕业的大学生,也因为“政治原因”屈才在打铁铺。

他腹有诗书,数理化很强,为人公道,乐观幽默,带磁信的男中音哼着好听的苏联歌曲《喀秋莎》、《小路》、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、《伏尔加纤夫曲》。他的乐观精神影响着我,我懂得了不管处境如何,都要认真学习努力工作。

然而,社会的动荡、家庭处境的压抑、求学的欲望、青少年的激情,使我常常迷茫。那时大街小巷电线杆子上绑着的高音喇叭每天除了播“指示”就是革命歌曲。“南渡江啊水流长,海南一派好风光”;“红彤彤的牛田洋,革命的大课堂......”

歌唱上山下乡运动的时代歌曲,激励着城里青年响应号召“知识青年到农村去,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,很有必要”。“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,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”,青年们开始报名下乡。

政策规定,城里家庭有两孩子的,一个下乡一个安排就业。在打铁铺门口,我成天望着城外北河大桥的方向胡思乱想:过了北河大桥就出城了,城外的世界是否好一点呢?出去就有出路吗?我要不要出去呢?

两年后,我下了决心,征得爸爸、妈妈同意,报名上山下乡。我当时以为越远的世界越好,就报名去了海南岛。妈妈闻讯赶到居委会给我改为离家近的牛田洋。感谢妈妈的决定,否则我要经受天涯海角的辛劳了。亲朋邻居送来下乡礼物。那年代的礼物兴这几件:硬皮抄、钢笔、搪瓷口缸、搪瓷脸盆、毛巾、籘外壳热水瓶。

爸爸将家里唯一一个大木箱给了我,放进被子、衣服、没读过的高中课本(这个大木箱陪着我到武汉读大学、到广州工作)。我背着草帽,斜挎军挎包,手拎一个网着热水瓶、脸盆的鱼线大网兜,爬上环城路边欢送知识青年下乡的大卡车,告别爸爸、妈妈、妹妹,满怀憧憬奔向远方。

 

下乡牛田洋

1975年8月,16岁的我到牛田洋的揭阳地都青年农场当知青。农场离县城揭阳35公里。车子出城东北河大桥走206国道往汕头方向。国道左侧是起伏连绵的桑埔山脉,旧时土匪出没;右侧临榕江(潮汕第二大江),榕江水东流入海。

农场位于榕江出海口与桑铺山之间的平原开阔地带。两条大海堤将农场围起,海堤是“7.28”后重建修筑的。十多公里长的拦海外堤如一条身躯庞大的灰长龙蜿蜒伸向海洋,堤坝用花岗岩石垒砌,堤脚长满凤尾竹,堤顶可骑单车。堤东往莲塘军营及汕头市,堤西至地都公社所在地钱岗镇,镇角是水运码头,榕江来往船只在此泊靠。内堤近国道,是农场与当地农村的分界线。

进农场可走水路陆路:水路在县城揭阳北门的榕江客运码头,坐揭阳往汕头的客轮3小时后在钱岗落船,走外堤堤顶一小时到农场。陆路坐车在206国道的枫美村站下车,有条通向海边的小土路,路头一株大伞盖般的古榕,榕树下歇口气,背上行李走半小时经过一个叫光裕的小鱼村,看见内堤就到农场了。爬上内堤,极目远眺,牛田洋一派好风光!堤下是场部营房、晒谷场、猪圈、鸭池、菜园;远处稻田、甘蔗林、芦苇丛、咸草滩望不到边,一条小河穿梭其中。远处依稀可见的外堤将海水拦住,波涛声声。公路上有揭阳汕头两地来回送货的手扶拖拉机,司机们同情知青,碰到我们等车回家就让我们蹭车。

我被分配在8队。

(本期未完,下期继续)




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 因各出身不好青年时期受到百般冷遇
 
         那些年我在 著名的牛田洋当知青
 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加州    李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