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作者李橦简介
1963至1970年在北京大学读书,获得北京大学学士学位。1970至1978年赴河北省阜城县插队落户,曾担任当地的中学教师,后到当地化肥厂工作。1979至1982年获得北京大学硕士学位。1983至1985年获得北京大学博士学位。后赴美发展,现在《美国化学文摘社》任科技情报高级分析师。现退休定居于西雅图。

 

《生活啊生活》徵文專欄

(文接上期)

慌乱之中,井冈山的人放弃了绝大部分宿舍楼,只占了28、30、32、35、37几座孤楼,而新北大公社凭着孙蓬和高云鹏的指挥,迅速控制了周围16-44剩余的所有楼,形成包围圈,又把守了五个校门,井冈山的许出不许进。他们后来甚至控制了食堂,吃饭也按派来区分,查出是井冈山的人就不卖,北大乃成为新北大公社之天下。

有了这几座楼,井冈山必须占领36楼才能连成一片。总部中的强硬派占了上风,要攻下这个孤岛中的孤岛,时间定在4月25日。

36楼由几个系的女生混住,其中也包括化学系女生。我们上了几年大学,班级开会不是在教室就是在男生宿舍,从来没进过女生宿舍。这一次一群脏了吧唧、破衣烂衫的大老爷们不请自到,而且是手执扎枪、狂呼乱叫冲进来的。女同学的闺房有一种神秘感。那里的女生早已经跑光了,我们推开一座座门检查,飘来淡淡的清香,看到别有情调的装饰,果真跟我们这些”乱室英雄”的狗窝大不一样。我们七手八脚,拆暖气,砸床铺,找砖头,建筑工事,准备迎战。

36楼的战术地位极其重要,如果被新北大公社夺取,井冈山就会被一截为二,卡住咽喉,被瓮中捉鳖。

果然,次日,对这个楼的争夺战开始了,公社要收复失地,志在必得。

我当时在四楼,看见黄压压的一片片人群,从34楼38楼两个方向拥过来了。只见他们头戴钢盔、身穿黄皮、手持扎枪、整齐划一、三人一组、三组一队,推进有序,喊声震天。前排的举着床板掩护,要从窗户和门强攻而入,那场面雄壮而恐怖,过去只有在电影里看到。

据说,孙蓬一亲自督战,临场指挥。我居高临下,以为固若金汤,毫无恐惧之感。那时候的我早已红了眼,只有一个念头,打退他们!鱼死网破,背水一战。我们的砖头像雨点一样向他们砸去,然后把大暖气片从窗台推下,咣当一声,我伸头一看,没砸着,好遗憾。

一楼顶不住强攻,一时失守,对方先遣部队砸开西墙冲进一个房间,破墙打洞向前推进。我们全都赶到二楼,万般危险之中,骆XX情急智生,用大锤在二楼地板打了大洞,我们的人在上面用枪扎、用砖头砸,甚至用水泼,终于把入侵者赶出楼外,36楼保卫战胜利!这是北大武斗中最激烈的一场,受伤者有二百,基本是公社的。这对井冈山是生死之战、命运交关。广播台立即报道大好喜讯,“黄洋界上炮声隆,报道敌军消遁”!

我们欢欣鼓舞,士气大振。

我猜想事后聂孙一定肠子都悔青了,没有拼着老本把36楼拿下。否则北大文革的历史会完全改写,36楼成为囊中之物,井冈山头头们束手就擒,这个组织彻底摧毁…

我庆幸,天不亡我啊。

井冈山总部不是省油的灯,36楼保卫战大捷冲昏了头脑,不顾劣势,轻举妄动,竟然要主动招惹新北大公社。

5月2日,派我们化学系03纵去38楼出击抢木板床!当年的派战中经常会遇到这样不着调瞎指挥的事,没办法,派性是最高原则,不理解也得执行。临危受命,战前纵队长齐XX作动员,说,我们20岁的小伙子,除了没娶媳妇,什么没见过,这回要拼死一战!群情激昂,杀声一片。我们总共三、四十个人,冲出37楼,手持七长八短的扎抢,就象一群残兵败将小心翼翼、缓步推进。我们的装束五花八门、五颜六色,戴柳条帽的、狗皮帽的、自制帽的,身上挂着铁皮当盔甲的,简直就是一群“丐帮”。

而对面的正规队伍矿工头盔,铁网面罩,铁皮盔甲,武装上气势上压我们一头。这样的面对面交锋,我心里恐惧,但是决不能当怂蛋。
前面还没交上火,突然我右侧的腰一阵酸疼,一看从侧面杀出一支队伍,我清楚地看到刺我的人那张狞笑的脸。被夹击了!在撤退的指令下,我们在对方的喊杀声中、溃不成军、仓皇而逃,这一次损失惨重,许多人受伤。

我回了老家天津,到医院做了检查,那时候凭着一张学生证在哪里看病都不要钱。我受伤的那块地方肉厚,无大碍、没伤内脏,只是扎了一个洞、留个疤,也没破相。倒是伤口一直酸疼不止,弄得我情绪不佳。刚呆几天,传来通知,新北大公社正在到处抓人,家不是安乐窝,还是回到战友中安全。

虽然六座楼连成了一片,有了与聂分庭抗礼的半壁江山,楼之间的来往仍然十分危险,新北大公社在周围楼里布满了大弹弓,砖头不断从各个方向射来,没有死角,诺大的空地布满了残砖碎瓦。小分队还不时出来袭击。井冈山就在楼楼之间竖起两排木床,上面再盖上木床,形成封闭的通道。每次行走其间,虽然不断听到砖头打在床板上的声音,但是却安全无虞。

为了双保险,36和37楼之间首先挖了地道,由地质地理系同学勘察设计,住在两楼里同学用最原始的方法一锨一锹地挖土,抽屉脸盆运送,三班倒搞成的。三米深,一人高,可并行交错,安有电灯,地湿漉漉、墙湿漉漉。其它楼之间也有地道相连,32到35,35到36。挖出的土存在一楼宿舍,公社的人神不知鬼不觉。武斗停止后不久,一场暴雨,地道塌掉了,我们都说老天有眼。

28楼和30楼四楼之间,距离十多米,则架设了天桥。由数力系设计,从36楼拆下屋顶人字梁,在走廊里作好桥身,一头拉一投推,两吨重的木桥便横空出世,从30楼开口推到28楼开口。一桥飞架东西,孤楼有通途。我们都去走走体验,稳若坦途,还有人合影留念。32到35楼之间的桥则简单多了,是个铁索桥,铺点木板,晃晃悠悠,要走得有当年十八勇士的胆量。

六座楼中只有37楼靠马路,我们把院墙打出豁口,木床搭成通道一直伸向海淀路马路边,作为与外界联系的唯一出口。斜对面是32路汽车站,它的后面有一条胡同,军机处,里面叫“老虎洞”,走进去是市场商店,可以买生活用品。我们男生抽烟的多,隔几天就得去一次。

我们年级编号0363分队,坚守的二十来个男生,调防住到37楼,任务就是三班倒,守卫这个出口,迎来送往,保护我们的人安全进入老虎洞或上汽车,迎接返回的战友。

当年在通道里值夜班的情形现在还历历在目,外面远处灯光稀疏,里面黑咕龙咚,白天的大喇叭战喧嚣之后万籁俱寂。我看过很多战争片,士兵们在大战间歇,漆黑的夜晚在战壕里畅想未来,交谈胜利后的打算有滋有味。我们当时谈的内容,不记得了。肯定没有未来的事,没人知道文革会何时结束?怎样结束?将来我们能干什么?大概都是胡扯吧,或者就是各想心事、自咽苦酒。

新北大公社经常往马路扔砖头、打弹弓,甚至砸坏了公交车,那个车站也撤掉了。

车站后面有个饭馆,叫“长征食堂”,物美价廉,好吃不贵,每个北大学生几乎都光顾过,我们亲切称之”学七食堂”(北大有六个学生食堂)。在新北大公社的狂轰滥炸下,它也停业打烊了。

我们这个出口处于南校门和西南校门之间,公社的人不时从两个方向来骚扰。一般离的远远的,两边叫骂、互扔砖头,并无当面比试。个别时候他们哗啦啦来一大片逼近通道,沿着床铺之间的缝隙往里扎,因为空间很大,伤不着我们。我们也从里面向外乱捅。和我排一班的李XX经常事后手舞足蹈,“我扎死了一个!亲眼看到的!”这当然是瞎说,连毛皮也碰不到,就像外面的人扎不到我们一样。不过当时真的是把扎死对方的人当作一件光彩的事呢。李XX后来在工宣队进校时被隔离审查,顶不住压力自杀身亡了。

北大从京师大学堂起那时已经办学70年,即便是兵荒马乱,敌寇入侵,也从来没有停过学。如今,毛一声令下不许上课已经两年。这个从非兵家必争之地,竟然同室操戈、战火纷飞。满校园伤痕累累、千疮百孔、瓦砾遍地、流弹横飞。

新北大公社为收紧包围圈而绞尽脑汁,井冈山为固若金汤而众志成城,两边都杀红了眼。井冈山处于劣势,被动挨打,困兽犹斗,有招架之功,无还手之力。学校食堂不能去,一开始我们去海淀买点东西,用电炉各自解决,下面条是最经常的。后来各系各年级成立集体小灶,就在宿舍里支起大锅,劈了桌子椅子烧火。葱姜油酱、米面蔬菜一应俱全,楼道里烟雾缭绕、香味扑鼻。我们年级坚守的几个女生,上得课堂下得厨房,担当煮妇厨娘大任,男生则是“君子远庖厨”,不出楼就吃现成的,偶尔帮助买买菜。海淀镇上的卖菜的,听说是井冈山的,也可怜我们,给得多。
后来包围圈越收越紧,出去买菜都不安全,可能被抓,校外其它地派单位,用车拉来粮食蔬菜,集中送,支持我们这个重灾区。这几百号人,实行着所谓供给制大锅饭,官兵一致、平等相处、按需分配、有福同享、有难同当,竟也是其乐融融。白区中的红区,解放军的天是明朗的天。

6月24日,北京运输二场给困守在楼中的井冈山送菜,高云鹏调武斗队员东西两面包抄,双方发生武斗,砸坏了汽车、打伤了司机。此后我们也不敢擅自单个离开学校了,“躲进小楼成一统,管它春夏与秋冬”。

除了值班,我们就呆在宿舍里,找些文科的书翻翻看看,更多的时间是打麻将。我中学就会打麻将,这时候可以教别人。我们天天打得昏天黑地,脑袋麻木。“睡觉睡到自然醒,打牌打到手抽筋”,这辈子后来再也没有这么放浪形骸的生活,穷极无聊。也有围棋、象棋,有人下有人看。
围棋都是初学,有人进步飞快,后来还有业余段位。

抽烟,整天腾云吐雾。买来一盒到处一撒,基本就没了,再抽别人的。我们就是不谈运动、不谈政治、不谈前途,谁都说不出鼓舞士气的话,但也不想泄气。全国形势如何了,一无所知、闭目塞听,也不想打听,过一天算一天。这场武斗让我的思想大转弯,早先的激情、向往一扫光,只觉得前面一片黑暗,看不到尽头。武斗期间,新北大公社打死三个人,都是蓄意杀人,作案动机明确。

先是19岁地院附中高三学生温家驹,和北大运动毫无关系,4月19日在图书馆看书,被抓到生物楼低温实验室,审讯之后被打死。

接着,地球物理系62级殷文杰, 4月27日在食堂吃饭,被公社一伙人围住,乱枪刺去,刺穿了股动脉,死时年仅20岁。

7月20日,地质地理系61级刘玮回校办毕业手续,在海淀被抓,关至40楼,打死,24岁。

他们没有一个死于战场,都是被抓活的打死的,惨无人道。清华武斗中有人命的,不管什么情况都得到处理,基本15年。

在北大,聂元梓、孙蓬一捂着护着,参加者集体封口,案子破不了,连个说法也没有。有人说扎殷文杰致命一枪的是个女生,神经病了。其它的抱成一团,逍遥法外,昧着良心,苟且偷生。

聂元梓的校文革掌握着主动,为置井冈山于死地,软硬两手,文攻武吓。一方面,加大围攻力度,成立了黄XX为首的东线指挥部和宫XX为首的西线指挥部,着手制土枪土炮土手榴弹,派人搞枪支,准备武斗升级,7月,孙蓬一到化学楼101教室召集会议,要求化学系为武斗做出特殊贡献。另一方面,扣工资、扣助学金、抓人刑讯,心理战术挖“山”不止。广播台连篇累牍,明白地告诉要秋后算帐,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,他们甚至把工作做到家里。

井冈山的头头徐XX、牛XX等人被抓,上了不少“手段”,老徐扛不住了,声明退出,这叫“下山”。据聂元梓后来向毛报功时说,“下山人数已达一千人”。“弃暗投明”了也不得平静,要发布“下山声明”,在公众面前忏悔,参加”学习班”、反省认罪,到头来还入不了新北大,里外不是人。

我们年级井冈山的七十多人,也有个别下了山。我其实相当悲观,每天都在苟延残喘,不知“红旗还能打多久”。但是退路已经没有,当甫志高、王连举,没门,只有互相依靠、同舟共济。

五月底时,新北大公社将邓朴方、邓楠绑架,关了三个月,逼他们交待邓小平的”罪行”,想给井冈山安上一个黑手。

邓朴方被逼无奈,8月份在42楼跳楼,摔成高位截瘫、终身残疾。这件事是聂元梓的致命的失算,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她再说邓跳楼时已不在位也没用,抓、关、审都和她有关。邓朴方对聂的辩解公开的场合里未置一词,但背后可以肯定没给她递好话。聂元梓一辈子在识别政治风向上下功夫,到底还是因“有眼不识泰山”栽了跟头。

间谍战作为看不见的战线双方也各显神通,全校电话系统完全由公社控制,井冈山要搞窃听。有原在学校广播台工作过的井冈山人,熟悉地下线路铺设,站在28楼和29楼之间某处,跺了个脚,暗示下面电缆接口,于是定好方位,地下开挖。
(本期未完,下期继续)

 

 

难忘那时候自己一身热血投入战斗

我亲身经历的北京大学武斗往事( 中)
 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华盛顿州    李橦